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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护理人员萌生退意的主因,往往不只是劳累的环境

2020-08-06 00:08 来源:http://www.sun550.com 栏目:书屋应用

让护理人员萌生退意的主因,往往不只是劳累的环境

「医生在哪里?给我出来。」听到声势这幺浩大的招呼,我自然赶紧转过头,看看到底发生什幺事情?

一位顶着散乱捲髮的中年妇女,气呼呼恶狠狠地向我走来。我赶紧在脑海里不断搜寻对此人的印象,却遍寻不着。不过,这位妇人没给我更多的思考时间,继续破口大骂:「你们这间医院是在干嘛?派那种孩子来照顾我的孩子?」

「你是?」我反问这个怒气沖沖的妇女。

「我是第五床罗恺威的幼稚园园长。」中年妇女回答:「你们这样处理事情我们怎幺能安心呢?我们就是信任你们是大医院,才把小孩送来。现在看你们这样,我要转院!」

这位园长口中的第五床病人罗小弟弟,是从幼稚园溜滑梯上摔下来撞到头的孩子。被送到急诊检查的时候应答不甚流利,反应有点迟钝,我们马上安排电脑断层。结果显示头骨破裂,幸运的是颅内目前并没有创伤性脑出血。因此,经过神经外科医师会诊后,已经準备上病房继续观察治疗。

「这位是恺威的舅舅。」护理师薇莉带着一名高瘦的中年男性走向我,介绍着:「恺威的爸爸妈妈目前赶不过来,先请在附近上班的舅舅过来帮忙办住院。」

「谢谢你们,谢谢。」恺威的舅舅客气地点点头说:「医师,刚刚这个护士跟我说恺威的头破掉,这样要不要紧?」

我领着恺威舅舅走到恺威的病床边,看到原本陪伴恺威的幼稚园老师已然离开,便向舅舅再次解释着病情和目前的治疗计画。冷不防,又被园长打断:「他们这样处理不好啦!我们换医院。」

我盯着园长和恺威的舅舅,不懂这位刚赶到医院没多久的园长究竟是哪里不满意。园长继续抱怨:「头骨破掉,也没有带着保护套。讲一堆,拢没效啦。」

「头骨裂开,确实不需要戴保护套,也没有这种东西可以戴。」我正色回答:「弟弟虽然现在有些创伤,不过幸运的是目前还没有需要紧急开刀处理,我们需要的就是密切观察。」

「你们为什幺派一个新手来抽恺威的血?」园长仍然有话要说。

薇莉其实不算资浅,只不过长得一张娃娃脸,在这个人善被人欺的环境里,常常吃闷亏。薇莉这时和缓地解释着:「刚刚我要抽血时老师已经离开了,我请园长捉一下弟弟,但园长没捉好,第一针没打上。后来我请工友大哥来帮忙压住弟弟的手,第二针就打上点滴了。」

没在第一针打上孩童的静脉留置针,常常是护理人员挨家长骂的主因之一。但,相信大家都知道,小朋友才不会乖乖躺着让护理人员打针,通常需要家长在旁帮忙压住手臂,只要家长或大人们鬆手,孩子就需要面临第二次、甚至第三次的针扎。

恺威舅舅听完后完全能够理解,接着帮恺威办完住院就转上病房观察。原本暴跳如雷的园长忙着招呼家长,也因此消失在我们眼前。

等急诊病人较少时,我靠过去安慰薇莉,说:「薇莉,妳不要在意今天那个园长啊。我想她表现得如此急躁不安,是因为孩子在他们幼稚园出了事情,他们一定深怕家长责怪,所以只好把压力转嫁到我们头上,在家长到达之前先找我们医护人员的各种麻烦,显示她相当地在意恺威,也让焦点变成是『医院没处理好问题』,而不是『为什幺小朋友会在幼稚园里受伤』。」

「我知道。唉!我刚刚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。所以没说。」薇莉耸耸肩,无奈地回答我:「刚刚其实那个园长还挺过分的,在我第一次抽血失败时还用力推我,害我差点被手上的针头刺到。」

听了这话可真是令人生气,「那妳怎幺刚刚不讲。不管园长再怎幺急,这种行为就是不对。应该要请驻警把她带出去的。」

「那时候恺威的舅舅还没来。我也担心小弟弟一个人躺在病床上,没有认识的人照顾他,小朋友一定会很怕的啊。」薇莉好心地说:「所以我就想说算了。」

我相当佩服薇莉在被刻意地攻击后,还先为病人着想,但也忍不住提醒着:「如果善良的护理人员都继续容忍这些不公义不正确的行为,只会继续滋长医院暴力的产生,我们就只能继续当沙包。」顿了顿,我摇摇头说:「一开始,有人会说是因为家人生病,所以很着急,急到只好打护理人员。但是,现在的情况已经演变成不仅只有病人家属会动手,举凡是车祸的肇事者、受伤工人的老闆或像今天这样是受伤孩童的幼稚园园长,他们本来属于需要负起赔偿责任的一方,因为承受压力,所以就试图要转移焦点,甚至想要宣洩怒气,然后呢?就找护理人员开打。」

在社会上,医院里的病人、病人家属甚至事故相关者,均被视为「弱者」,提供医疗照护的医护人员被舆论定义为「强者」。每当医病双方产生不愉快,舆论一致性地倾向同情弱者。久而久之,似乎病人和家属的抱怨绝对合理,且医护人员受什幺气都是应该的,没有吞忍下来,就是没有同理心,没有爱心。

下班后,我在脸书上写下对这次事件园长大吵大闹并撞人的不满。想不到收到许多护理人员的留言,像是:

「上次我被一个酒鬼踢,阿长还告诉我:『妳要多问问学姊怎幺闪酒醉的人,学姊经验比较多,比较会闪。』完全不打算帮我们争取该有的尊重。」

「这种人看多了。我在急诊被车祸肇事者的『大哥』威胁(妳瞧,多远的关係),说我不赶快去找到病房就给我好看。」

「电视报纸上常看见病人家属打完护理师之后花钱道歉,这样就没事。这样明明只会姑息他们。把人打一打再来道歉了事,我们就要原谅他,但是谁来安抚我们的身心灵呢?如果他们自己的家人受到这样的对待,喜欢吗?愿意吗?」

「如果被病人骂三字经,我都还可以接受,毕竟他们因身体病痛真的很辛苦。但是,常常被一些没来看过病人几次的家属或朋友鸡蛋里挑骨头,嫌弃我们态度不佳,不了解病人的痛苦,就真的很愤恨。这些人的作秀性质永远大于关心病人,以为医院是菜市场,随便多嫌个几句看能不能杀价吗?」

别以为因为护理师多数是女性,才容易被人欺负。少数的几个男性护理师同事,也是这幺写下:

「看到两个家属一言不合,愈讲愈大声,快要打起来了。我走过去,把手放在其中一个家属肩膀上,说:『先生不要这幺激动。』他就大喊:『你凭什幺叫我不要激动?』接着就一拳对我挥来。」

「上次有个对鸦片类药物成瘾者一天来挂三次急诊,要求打止痛药。我告诉他说现在刚好有疼痛科门诊,他应该要去看疼痛科门诊治本,而不是一直跑急诊要求止痛治标。他就威胁我要回去拿枪堵我,害我好几天上班都心神不宁,不知道什幺时候有人会冲进来,下班也都绕路牵车,怕走大门被他遇到。」

在国外急诊室的门口,都有海报宣传应用礼貌和尊重对待医护人员,并告诉大众,若是用口头辱骂、恐吓以及肢体上的侵犯,粗暴对待医院人员,就会被驱逐出医疗机构并交由司法单位处理。而光看脸书上对医院暴力留言的踊跃程度,就能知道在台湾大小医院暴力事件之频繁,实在超乎我们的想像。

然而,医院高层如何处理这些事件呢?为了不让事端扩大影响医院名誉,医院对暴力事件的处理可说是「轻轻提起,轻轻放下」,只要病方提到「你们(护理人员)该要体谅我们是病人(或家属)」,院方就会转头要求基层护理人员忍耐,不曾尝试去维护护理人员的安全,更不可能替护理人员伸张正义。时间久了,当医院对自己员工「应该获得最起码的尊重」这件事完全没有要求时,这个环境就会变成一个高暴力风险的职场。

单纯的劳累不会是让护理人员退场的主因。但是,面对充满言语及肢体暴力的工作环境,面对总是要求护理人员「打不还手,骂不还口」的社会舆论及医院高层,每每受到毫无尊严的辱骂甚至恐吓,护理人员除了默默离去之外,恐怕也没有更多的可能性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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