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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女见妖收鬼实录:颜讷与郑宜农对谈

2020-07-07 15:45 来源:http://www.sun550.com 栏目:书屋应用

少女见妖收鬼实录:颜讷与郑宜农对谈

这个下午天空的脸色阴沉,却还带着台北惯有的闷热,好像随时要下雨,随时该有些什幺,要冲破滞闷的空气。咖啡店就在城南一角,几盏骨董灯隔出另一个幻异的时空,嫣红沙发靠在暗绿墙纸,很宜于把自己陷进老椅子,在迷离晃曳的光影之间,听一听荒诞而至于久远神祕的传奇故事。

在这个光滑明亮的时代,我们仍然需要鬼故事。在鬼与妖的荒异身世里,与人类无异的挣扎,可以那幺琐微又巨大、平凡又离奇,鬼妖身上的鹃突乖异,使人感觉她们非属于人、无从定义,却也使她们更具人性。然后始知花妖狐魅,毕竟多是人情。

妖兽与幽魂群像

颜讷与郑宜农的两本新作品都写人,她们笔下的人彷彿都在被划定的类目之外晃蕩徘徊,也像是无从定义的孤魂野鬼。孤魂野鬼需要接引,《幽魂讷讷》与《干上俱乐部》记下他们的故事,也使之成为一种招魂的仪式,让一样挣扎的孤独灵魂得到共鸣。

郑宜农的《干上俱乐部》纪录的是身边的人,里面的故事却显得奇幻怪异。她说,其实不是一开始就预设要写奇幻故事,而是写着写着,才发现身边的人都是妖魔鬼怪。

「但是,在你们眼中的妖魔鬼怪,在我眼中是珍禽异兽。」她笔下的朋友们都拥有不够社会化的特质,也因此与世道总存在着距离,而活得孤独辛苦。郑宜农在这本书里为他们捏塑了不太一样的形象,刻意暴露出他们的怪异,也是要让人看见,孤独的妖兽们虽然不是完美无瑕,但他们身上的斑纹也一样是人的面貌,「他们只是比较诚实的活着。」

郑宜农说,她自己的身上也带着这样的成分,总能轻易的感应到他人身上的孤独感,而她对于形成这种挫败与痛苦的世道感到愤怒。「写这本书,也是想对这个社会比个中指。如果这本书让很多人都有共感,就可以知道,我们也许未必要遵从这个世道。」

相较于比中指的愤怒,颜讷在《幽魂讷讷》里记录奇人异事,却是对自己比出小指。她在书里写下游蕩在城市里的陌生人,他们被城市所排除,言行总有怪异之处,她则经常如幽魂尾随其后,窥觑这些城市角落的孤独之人。他们是城市里的透明人、地缚灵、巷弄的鬼,以各自的怪异姿态,游蕩在无人知晓的空间皱褶。

在想像之中与陌生人发生关联,使她恍然感觉自己能与对方彼此读懂,又在这种遇合之中警觉,他们的流浪、边缘、不被爱的孤独感受,可能来自于自己的想像,就像是四处晃蕩的〈背包哥〉,虽然在经济上处于边缘,但其实也自有归属。孤独写的可能只是自己。

书写边缘他者的内在曲折,是孤独之人为这座城市解读出的孤独故事,同时颜讷对自我的解消,写出了幽魂们的显像,又以幽魂之姿,抹掉了显像之中自我的投射。

纸渣人与虚线人

《幽魂讷讷》这个书名,原本用的是「纸渣人」。纸扎人在传统道教仪式中,模拟真人形状,用以接引、服侍亡灵。颜讷则是以书写作为中介,意图在书写之中,把废弃的、坏掉的、被筛落的「渣」,接引到比较好的世界。

纸扎人也是纸渣人,书写者藉着自己身上受过的伤害、奋斗努力的过程,接引游离的孤魂,纸扎人接引亡魂的同时,也烧毁自己。一如颜讷在书中持续的自我质疑、自我解消,她也意识到这个概念中高傲的危险,终于还是放弃了纸渣人这个名字。在注视他者而焚烧自己的过程中,她的书写不只为救赎,或有时也无从救赎,更多的或许是要用挣扎和痛苦把自己熨平。

正因为写的是空间、历史与时间上都难以被归类的「过渡」之人,她採取了语言策略上的「幽魂」与「讷讷」。

作为「幽魂」,她用奇怪的字眼、突兀的画面拉出断裂的空间,用以收纳奇异的回忆和恐怖的感受,而以幽魂徘徊在阴阳之交的中介姿态,写下城市空间的光明与阴影间,灰暗的交界之处。

至于「讷讷」,本来指的是「难言」、「少言」。话不轻易出口,要说就要在对的场合。虽然名字里放了这个字,却总是事与愿违。「当我想做对的事,往往错得离谱」。要重述亲身经历的恐怖故事,却反而让对方笑出声来,怎幺做怎幺错的扞格不入,却总努力想融入,也是她一直感到痛苦的命题。

「幽魂不是自我宣称,是返回阳间的努力。」讷讷,即是苦恼的幽魂,以及她笔下的幽魂们,有口难言,多说多错的挣扎与努力。

颜讷立志作纸渣人,她却以「虚线人」来形容,郑宜农捕捉身边妖兽故事的姿态。郑宜农的第一本书里,写的不是自己,而多半是身边的人,颜讷认为,也许正因为郑宜农就像是没有明确界线的虚线人,很容易让不同的灵魂进入自己,也容易被涂上不一样的颜色。郑宜农也说,过去无法辨识自己一直是她表演上的困境,最近却发现,就是因为自己的没有界线、无法定义,身边才包容了各式各样不同的人,能在每个人身上看见共通性,也能让每个人在她面前自在的表现自己。而她身边的每一个人,也都成为了她的构成。「身体里有二十多个自己,要写哪一个呢?」

要写人,就不可能不涉及再现之中不可避免的伤害,再好的写作素材也可能使人受伤。郑宜农与颜讷都在散文中交错虚实,为她们笔下的人加上保护色。而在颜讷眼中,郑宜农的书写又不仅如此。在写作中,她看似站在一个冷静的距离之外,宣称着自己的旁观位置,但在距离之中还是充满被包裹起来的情感。那是在认真阅读一个人之后作出的陈述。「一抹亡魂当然会想对人间说点话。有人能为他们观落阴,也是幸福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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